以齐制宾

只为留住你的回忆

杜若花——此时此夜难为情

陌上青桑:

  杜若花语:幸运,幸福,信任,有情之花。
  
  (一)
  天玑王城外的官道上,几匹快马自王城的方向飞奔而来,疾驰行过,带起一片尘土飞扬,马上的几人皆作武官打扮,行色匆匆,道路旁一个简陋的小茶摊中,茶小二抽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汉,冲马匹离去的方向瞥了两眼,被茶博士一番斥骂,急忙将一盘刚出锅的馒头端到了角落里的桌子旁。
  “客官,这是您要的馒头,您慢用,小的再去给您沏壶茶来,我们这还有一些特有的卤味啊牛肉啊之类的,客官要不要来点?”
  “不必。”
  油腻斑驳的木桌旁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看不清脸,身材瘦削,一身干练利落的黑色短打,腰间挎着一柄长刀,置于桌上的右手,虎口和指肚上都有着厚厚的老茧。
  “小二,刚才那群人是去做什么的?”
  “哦,客官您是指刚才那几位官爷吧?他们啊,应该是王上派去各地的征粮官,今年的收成差的很,各地都出现了不少的灾民,估计国库里的存粮也不多了,都是天枢那帮瘪犊子害得……”
  “我听说这征粮的提议是齐将军提出来的?”
  “客官,听您的口音,您应该是外地人,难怪您不知道,这提议啊,的确是齐将军提出来的,齐将军可是个好人啊,之前一连拿下天枢五城,可是总是有人说齐将军是灾星祸害之类的……”
  “还不赶紧干活去,齐将军也是你能议论的?再不干活,来年别说馒头,你连窝头都吃不上。”茶博士一巴掌拍在小二的后背上,痛的小二呲牙咧嘴的,把他赶去烧火了。
  斗笠男子拿起桌上的馒头,掰下一片送入口中,慢慢嚼着,仿佛摆在他面前的不是淡而无味的馒头,而是山珍海味,遮面的黑纱下,一道精光闪过,难怪,这齐之侃当真是心腹大患,只要除掉他,天玑王独木难支,天玑便是俎上鱼肉。
  斗笠男子是有名字的,他叫扶骜。
  扶骜本不叫扶骜,叫草三,家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八个兄弟,五岁那年寒冬,草三生了重病,发起了高热,父母无奈之下把他丢在了一户大户人家的后门那里,也许是他命不该绝,那家的管家把他捡了回去,那家的主人给他吃,给他穿,教他功夫,还给他取了新的名字,扶骜,骜是主人,扶骜便是帮助主人铲除一切阻碍的利刃……
  “你知道老夫召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卑职不知。”扶骜单膝跪地,低垂着头,不敢去看上方的人。
  “你应该知道那个姓仲的小子被王上加封上大夫的事吧?”
  “卑职听说了。”
  苏瀚放下手中的茶杯,“如此低贱的草民也能爬到上大夫的位置,与老夫平起平坐,他害死了苏严,王上还这般宠信他,王上这些年来是越发的不听话了,看来这天枢的王位也是时候该换人坐了。”
  “大人何须动怒,区区竖子,焉能成大事,王上最终能依仗的还是三位大人。”
  “说得好,老夫就是要让他明白,老夫能扶他上青云,自然也能打他入深渊,你是老夫最得力的手下,现在有件要紧事需要你去办,你且附耳过来……”
  “明白了吗?”
  “明白了。”
  “若是事情败露……”
  “卑职知道怎么做。”
  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扶骜从腰间取出一小块银锭子放到桌上,握紧了悬挂于腰间的长刀,出了茶摊,往天玑王城的方向去了……
  
  (二)
  将军府的下人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给下人的待遇也是极好的,这是扶骜潜入将军府半月来最直接的感受。
  “啪。”一斧劈下,碗口粗的木头瞬间变成了两半,扶骜坐在厨房里的后院里,皱着眉头,打着赤膊,挥舞着斧头劈柴。
  半月来,莫说近齐之侃的身,寻找机会刺杀他了,根本连齐之侃的面都没见到,因为齐之侃这半个月一直待在宫里,扶骜不由得暗骂,这天玑王着实也太没人性了点,虽说臣子生来便是为了给君王分忧的,可是连家都不让回,这是打算累死齐之侃吗?
  “大福,大福啊!”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站在院门口喊他。
  “诶,管家,找俺有事吗?”
  “你啊,今天多劈些柴,将军要回府了。”
  终于要回来了吗?扶骜握紧了斧柄,“您老就放心吧,交给俺铁定没问题。”
  天擦黑之时,厨房里掌厨的胖厨子烧好了洗澡水,让扶骜给送到将军卧室去。
  扶骜将一大桶洗澡水运到房间中之后,寻找藏身之地,最终抱着刀蜷缩着身子藏到了床底下。
  没过多久,就听到卧室的门被推开了,扶骜自幼习武,耳力过人,瞬间听出进来的是两个人。
  从扶骜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两双鞋,一双白色的武官长靴,应该是齐之侃没错,还有一双同样白色的云锦银丝鞋,用银丝绣着流云的图案,看起来富贵至极。
  “小齐近日来辛苦了,今晚上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另一人声音甚是好听,如同融春之雪一般。
  小齐?这里是齐之侃的卧室,又叫的这么亲密,难不成是齐之侃的相好?
  扶骜禁不住在心中冷笑,这名扬天下的将星战神听上去高不可攀,实则和我们这些普通男人也没什么区别嘛,刚回来就迫不及待的把相好找了来。
  “没什么辛苦的,此番从天官署中搜出来的粮虽说可暂缓灾情,但国师一帮人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那个老东西,这些年中饱私囊的够多了,光是天官署的屯粮就足足可以充裕三分之一的国库,其他的东西他贪的也不会少。”
  呵,这相好胆子够大啊,居然敢辱骂天玑的国师……
  “算了,不提他了,一说就来气,小齐累了一天,赶快去洗澡吧。”
  “一起洗吗?”
  “你那个浴桶太小了,装不下两个人,挤得慌。”
  “刚换了新的,一个人用太大,两个人用刚刚好。”
  “齐将军好大的胆子,敢以下犯上。”
  “末将不敢。”
  床底下的扶骜如遭雷击,险些憋岔了气,怕被察觉,急忙捂住嘴,一张脸憋得通红,能让齐之侃自称末将且能称得上以下犯上的人,寻遍天玑也就只有一位,扶骜不是傻子,答案在心中呼之欲出。
  来人根本不是什么齐之侃的相好,而是天玑王蹇宾!!!
  堂堂天玑的君王,大半夜跑到臣子的卧室里做什么?有什么事在宫里还没说完吗?
  该死,扶骜咬紧了牙,蹇宾在这里,那么刺杀齐之侃嫁祸仲堃仪的计划就要落空!
  两人的声音渐离渐远,直到浴池里传来水花澎溅的声音,扶骜才抱着剑从床底下爬了出来,悄悄将窗户打开一道缝,翻了出去。
  
  (三)
  “大福,大福,大福,你怎么睡在树上啊?”
  扶骜从睡梦中惊醒,猛的从树干上坐了起来,树下一个黝黑矮壮的汉子正仰着头看他,是厨房里负责烧火的二牛,天生一副大嗓门,对谁都无比的热情。
  “哦,树上凉快,我上来乘凉的。”扶骜面不改色的扯了个谎,昨夜他本来想等到蹇宾离开以后再伺机潜入卧室刺杀齐之侃,可是不知怎的,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定是这些天消耗了太多的精力。
  “这都快深秋了,你还热?”二牛直盯着扶骜看,看的扶骜心中毛毛的,突然咧开嘴笑了,“大福,你跟俺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偷窥将军啊?”
  “我……”
  “俺知道,将军会打仗,长的也好看,你想见将军一面,俺也是能理解的。”二牛拍拍扶骜的肩膀,摆出一副“我懂”的模样,看的扶骜好一阵牙疼。
  “好好好,我承认,我可崇拜将军了,我做梦都想见到他,我的梦里都是将军的英姿啊,要是见不到他我死都不能瞑目。”
  “俺一猜就是。”二牛乐了,本来就模糊的五官更是挤做一团,“当兄弟的就帮你圆这个梦,管家刚才让俺去给将军送早点,俺让给你,你去送,不就能见到将军了吗?怎么样?兄弟对你好吧!”
  扶骜却没心思去理会二牛那一副“不用太感谢我”的样子,送早点吗?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大福,俺跟你说,你看归看,可不能有什么非分之想啊,俺们这种人,入不了将军的眼的。” 二牛非常认真的说道。
  扶骜此刻真的很想抽出刀来一刀捅死这个满嘴不着四六的货,强行压下心中奔涌的火,“我知道了,把东西给我吧。”
  端着早点叩了两下门。
  “进来。”
  扶骜推门进去的时候,齐之侃只着了件贴身的亵衣,微微敞着领口,正端坐在桌案前,拿着软布蘸了清水擦剑,这是齐之侃每日必做的一件事。
  “将军,管家让小的来给将军送些早点。”
  “放下吧。”扶骜小心翼翼的把托盘上的东西一样样摆到桌子上,低垂着头,拿着托盘缩手缩脚的站到一旁。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齐之侃状若无意的看了扶骜一眼,眼神凌厉如刀,低下头继续擦剑。
  “小的是最近才被选进府的,没来多久,所以将军没见过。”
  齐之侃不再询问,扶骜松了口气,感觉到背后一片冷意,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
  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匕首,只待一个绝佳的时机,刺出那足以颠覆乾坤的一刃。
  屏风后传来床帐被掀起的声音,齐之侃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将擦到一半的宝剑随意的放到桌子上,起身转去了屏风后面。
  “醒了?要不要用些早点?”
  “天气越来越凉,小齐也不多穿几件,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个人一并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扶骜飞快的抬头扫了一眼,复又把头低了下去,这天玑王当真生了一副风华绝世的好皮囊,又位高权重,难怪齐之侃甘愿当他的禁脔了。
  两人在桌案两侧坐了,蹇宾执起象牙雕花银箸,夹起一个蟹黄汤包放到齐之侃面前的骨碟里,自己拿着筷子在几个盘子里挑来捡去,最后挑了一块素三鲜锅贴,送到齐之侃唇边,“嗯”了一声。
  齐之侃就着蹇宾的手帮他吃掉了锅贴上的豌豆黄,那是蹇宾不喜欢的食物,一向都是由他来解决的。
  扶骜目瞪口呆的看着堂堂天玑王若无其事的吃下了被自己的臣子咬了一口的食物,而且看起来还挺高兴,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告诫自己不要被假相所迷惑。
  “小齐,你府里新招的这个下人倒是蛮有意思的嘛。”蹇宾又夹起一块锅贴,送到齐之侃的面前。
  “人看起来不大,倒是挺伶俐的。”齐之侃索性直接把剩下的锅贴上的豌豆黄都挑了下来,倒在了粥碗里,一块喝下去。
  “可惜啊,天枢注定是我天玑的死敌。”蹇宾将剩下的锅贴直接连盘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扶骜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已经架上了一柄长剑,冰凉的剑身紧贴着皮肤,扶骜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要炸开了,稍稍一动,一道淡淡的血痕横亘在脖颈上。
  齐之侃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王上说的极是呢。”
  扶骜看着面前一坐一站的两人,紧抿着双唇,深知再无还手之机,最终无力的松开手,匕首“咣当”一声落在地板上。
  
  (四)
  白玉铺成的台阶上雕刻着一整只仰天长啸的猛虎,瘦削的男子被五花大绑,跪在玉阶之下,他的兵刃,令牌都被搜走了,双目恰与虎头对视,将目光放到更低的地方,殿内燃着熏香,清新淡雅的香味窜入鼻中,却根本无法安抚躁动不宁的心。
  他不开口,玉阶上端坐的白衣君王和他身边的将军同样不说话,整个殿内一片寂静无声。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沙哑的声音如同利刃割破金属,扶骜自己都没想到,他的声音能沙哑成这般模样。
  “从你进入天玑边境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行踪便尽在本王的掌控中。”此番天玑遭天枢算计,失了六成粮食,若再不对天枢设防,如果有一天死了那就是笨死的。
  “你多番打听将军府的事情,本王便与小齐商议,索性把你招入府中,静观其变,看看你究竟想做什么。”
  “原来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扶骜不欲辩解什么,身为一个杀手,输了就是输了,不需要给自己找任何借口。
  “是谁派你来的?” 齐之侃突然发问。
  “……”扶骜不解的看向上方的两人,他不觉得他们既然知道他的目的,会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是……”
  “你是聪明人,想好了再回答。”
  一瞬间福至心灵,电光火石之间心思已是转了几转,扶骜抬起头,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仲堃仪。”
  “小齐怎么说?”
  “一切单凭王上决断。”
  “既然他说是,那就是吧,记住你的话,否则就算你躲到天边,本王也能要了你的命。”
  君臣两人相视一笑,跪在下面的扶骜已是冷汗津津,这对君臣,太可怕了。
  
  (五)
  一月之后。
  齐之侃匆匆步入殿中,蹇宾正拿着花勺在浇花,被从山上移植回来的山茶在深秋时节依旧开的极好。
  “末将参见王上,王上,天枢那边的探子传回消息,扶骜归国之后,天枢王大怒,要处死他,被苏瀚制止,直言要杀扶骜更应该杀掉‘幕后主使’,天枢王顶不住朝堂内外的压力,将仲堃仪贬为通事舍人,令其在家闭门思过半年。”
  “活人果然比死人有用多了。”
  “王上,末将还有一事不明。”
  “小齐有话直说。”
  “末将不明白,孟章王明明可以坚决不承认这件事,毕竟扶骜的话算不得铁证,那样的话我们也束手无策,为何他明知是计,却还要硬是担下这个苦果呢?”
  蹇宾将花勺放到一旁,拿过剪子开始修剪山茶的叶子。
  “扶骜离开王城之前,我曾经修书一封,令人快马加鞭送往天枢,将此件事的前因后果向孟章言明,如果他不认,扶骜一旦归国,这件事绝对瞒不住,三大世家势必不会放过仲堃仪,如果他认,我便派人秘密将扶骜交于他,占的先机,他要想保住仲堃仪,这个苦果他就必须咽下去。”
  相同的一件事,由孟章自己提出来和由苏瀚 添油加醋提出来,完全是两码事,两种结果。
  “这样一来,不管仲堃仪是死是活,刺杀别国重臣的罪名一旦背上,想要在天枢朝堂上一展拳脚便难如登天了。”
  反正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于天玑都是有利而无害,从某个角度来说,仲堃仪被压制对天玑和三大世家共同期盼的结果,蹇宾和苏瀚,可谓是双赢。
  至于倒霉的是谁,恐怕只有天晓得了。
  
                ——《惊鸿·杜若花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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